第六十二章夤夜刺客
夜静风寒,空气中有些厚重的潮腥味,也许到了下半夜又会下小雨。井飒仅带着区区十几名要好的金吾卫,悄无声息地埋伏于世子别居。白日里胡记当铺那场大火让他心有馀悸,如果因为那张当票而令南宫罃遭逢不测,那麽他今後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呢?
夜已深,别居的三进院落已是灯熄烛灭,里面的人显然都已经安歇。若是从前,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进去把南宫罃给闹醒,可如今------打从居室狱出来,就似乎与南宫罃渐行渐远了,连见面的次数都寥寥无几了。瞧着黑洞洞的院门和夜影下的树枝,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恐怕早已失去这麽一个敬慕的朋友了。
该怎麽办呢?是守在门外,还是不管不顾地敲门,告诉南宫罃这些日子多加小心呢?若是那夥楼兰人改了主意,那麽自己平白这麽讲,会否让南宫罃对自己更生芥蒂呢?井飒踌躇起来,想走又不甘心,只好继续在街角徘徊。
井飒还能清晰地回想起第一次和南宫罃见面的情景,那是在丰苑训练营中,他与柳述德争辩,自己不经意间帮了他,二人自此相交莫逆。其实他心里清楚,自那以後南宫罃总是在有意无意间帮他良多。旁的不说,单是一个狐鹿姑,若没有南宫世子的面子,自己就是割肉去卖也无法和那些贵公子们较量财力。
如今,不过短短一载馀,人事变迁已至于此,不由人不心生感怀。井飒正想着,突觉面上一凉,伸手摸时,却是水滴。仰起头来极目四望,满天黑沉,根本什麽也看不到,但肌肤和口鼻已先眼目一步,发现了开始轻轻飘洒的细细雨丝。
未到三更,雨已开始下了,夜雨初晴,看来明日当是晴空万里。若没有这俗事纷扰,若没有柳家那档子事,大可邀南宫罃一起出城打猎,和在丰苑时一样,想想都是人间乐事。只可惜------
再次叹一口气,井飒摆摆头,仿佛是想要甩去胸口烦闷一般,伸手抹了抹面上潮湿的雨滴。就在他放下手掌的那一刹那,眼角的视野上方边缘隐隐掠过一抹黑影,迅疾而过,犹如幻觉,等蓦然回首再行捕捉时,眼前已无动静。
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幻觉,井飒命令金吾卫们噤声,自己静静地站在街角处,屏气凝息地注视着别居的方向。
果然未及片刻,屋顶上又是黑影一闪。这次因为注意力集中,看得更加真切。黑影是从墙外的马车跃上院墙後便伏身在屋脊上凝然不动,少顷又有第二个黑影掠进,如此这般反复数次,别居的屋顶上已埋伏了将近十人。
井飒正奇怪以南宫罃的机警此时怎会毫无动静时,别居角楼的窗户突然晃了一晃,而几乎是在窗扇晃动的同时,屋脊上一声闷哼,已有一人头朝下坠入院中。夜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条修长而柔韧的身影,手中的长黑剑如鬼魅般闪动,馀下的几条黑影已被尽数逼退回了东厢房顶,抵挡得甚是狼狈。
井飒脸上刚刚浮起一丝赞赏的笑容,下一个瞬间又僵住了。因为视线内又出现了另一拨来袭者,自另一个方向而来,似乎正在找合适的角度弯弓搭箭。他来不及多想疾奔上前,口中大喝一声:“什麽人敢夜闯南宫世子府?”
话音未落,他已循着第一拨刺客踏上了院墙外的马车车顶,跃上了别居的屋顶。金吾卫们有的跟着他跃入,功夫不济的便去撞门,一时声势颇为壮大。
井飒拔剑,挑了一个最前面的,当头劈下。对方显然是没想到还有人来相救,初时有些惊诧,但随即便恢复了镇定,一挥手,分出了两个人前来阻挡井飒。他自己和其他手下直扑已跃入院中的南宫罃而去。
这位刺客首领的决定虽然果断,但他却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他低估了井飒的武功。虽然年未弱冠,但当年祖父望子成龙,自幼为他延请名师,身手已算是大郑第一流。被他分配去阻挡井飒的两个手下,第三招就被断了剑,第四招就双双倒地。只能将井飒的步子稍稍减缓了一下而已。
第二,他低估了世子别居中守卫的人数。除了井飒带来的十几名金吾卫现在加入厮斗之外,别居中竟还有十馀名身手不错的守卫,一场混战下来,双方犬牙交错,己方反落了下风。
可是,这刺客首领的实力也是不容低估的。井飒一剑劈来,招式犀利,那首领移步换影,以腕间铁刺格挡,刚压住剑头,井飒後招的一掌已狠狠拍了过来。
一掌印上前胸,对方的身子如断线风筝般飞起,井飒这时才察觉到不对,可是已来不及收手了。那首领拼死硬接了这一掌之力,借力打力,身形如箭般从屋顶上落下,冲着院中的南宫罃而去。
而此时,南宫罃正被几名黑衣人缠住,又要提防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冷箭,哪里分得出心来抵挡从天而降的敌人?
“世子小心!”井飒哑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跟着那首领跃下,伸出胳膊想抓住他的腿,可已来不及了。就在那人的长剑即将点到南宫罃的後背那一瞬间,眼前寒光一闪,那人身子晃了一晃,重重地仆倒在地上。一支弩箭从前颈穿透,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见首领已亡,刺客们已无心恋战,且战且退,逃不了的便自刎。一时间,激烈的厮杀渐渐平息下来。
井飒低下头,那刺客首领的尸身就躺在地下不远的地方,一柄精巧的箭端端正正插在他喉结上。虽然他胸前一片殷红血色,但那显然是受了自己一掌後喷出的,并不致命。而喉间的伤口却由于箭势凌厉,刺激得死者肌肉紧缩,别无血迹溅出,可以想象当时端坐在暗处的发箭人眼有多利,手有多稳。
“你最好别看。”见井飒似乎想要掀开死者面上蒙着的黑纱,南宫罃低声阻拦道:“没想到你会来,朝事刚平,父亲不想平地再生事端。”
“我------我有些担心世子,特意赶过来,还好不算晚。”井飒手指已捏住那黑纱的一角,但心头却有些莫名的犹豫,并没有立即掀开。
他不是一般的贵族公子哥,他自幼习武,也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他并不怕尸体,无论那人死相有多麽难看,也不至于会将他吓倒。可是南宫罃却说:“你最好别看。”------
这刺客就躺在面前,他的容貌被遮在黑纱之下,无论看或不看,都是同样的一张脸。就如同真相一样,无论自己明白还是不明白,那些事实都是永远存在的,并不会随心意而改变。
“你们不看我来看!”躲在暗处的狐鹿姑提着弓走了出来,将井飒拂于身後,要去揭那面纱……他几乎能断定面纱下的那张脸是什麽样的,但还是抱有些许侥幸……也许,她没有想象的那麽坏,也许……狐鹿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揭开了那张轻薄如无物,却又沉重若千钧的面巾。
只一眼,目光便是一跳。手指慢慢握成拳头,面颊上的肌肉因紧张而闪过一丝痉挛。这是一张无比奇怪的脸,自双眼以下全部挤成一团,火把光亮之下分外的狰狞可怖。
“自毁面容!”狐鹿姑惊呼了一声。
“所有尸体都揭下面纱。”南宫罃冰冷漠然地伫立着。
当面纱一张一张被揭开,狰狞可怖而又无法辨认的肉团脸一张一张显露出来,在场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周边的静寂则象一张慢慢收紧的弓弦,一寸寸地绞紧了狐鹿姑的心脏。让他痛得没法说------别人能不能看出来他不知道,但他能从这些人或棕或红的发色,高挺的鼻梁中看得出来,他们定是西域人无疑。是不是楼兰女主身边的那几个护卫之一尚不知晓,但从那张当票的关联来看,当是楼兰人没跑了。
越是纯粹的静寂,越是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夹杂其中。夜风吹拂树枝,飞雨飘落于屋顶,砰砰心跳,甚至呼吸之声------不该听到的声音都听到了,可该听到的声音却一丝也没有。
堂堂世子府,静夜被袭,杀声喊声兵刃声足以撕碎夜空,可是却有如一粒石子落入古井,只泛起微微涟漪,便陷入无边之沉寂。弥散的血腥气在夜风中越来越淡,淡到可以完全将其忽视。
“世子,莫非这些人的来路,你和南宫大将军都了然于心了!”井飒虽然遣派狐鹿姑前来报信,提醒南宫罃早做准备,夜来或有贼人来袭,却并没有点出是何人主使,这一点他已经私下和狐鹿姑确认过了。
“嘘——”南宫罃忽然一脸紧张,擡手一扬,一枚雪亮的匕首冲着左侧的屋顶飞去……只见一个黑影攸腾空而起,身上的斗篷如羽翼般展开。就在那一瞬间,井飒清楚地看到了一张戴着图腾面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