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慕连读懂他的表情,顺水推舟地说:“你多少也该了解,carlos就是这样的男人。他能把事情做得很绝,但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将其推翻。他的任性和一意孤行,有时连我们都感到吃力,何况是你。走吧,别让他再找上你,否则,你大概就永不翻身了。”
这话说得虽然有些难听,却是绝对的中肯。
傅重之深知许佳楼的脾性,他真的就是什麽事都做得出来的那种人。好也是他,恶也是他,自己根本不堪招架。
不想,不敢,更不能再与他扯上任何关系了,再来一次的话,一定会彻底崩溃……
看著傅重之紧握成拳的双手,薛慕连模糊地笑了一下,走上前说:“我要讲的话就这麽多,听或不听,或者将来要怎麽做,决定权都在你。你好好斟酌。”
说完,他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室内重归枯燥的寂静。
傅重之坐在床头,脸颊埋进弓起的两膝中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就只是这样,什麽也不能做地咬著唇,在苦痛中默默思量著。
24
佛罗伦萨的九月是悠闲的季节,就连下雨都是惬意的。
车子一辆一辆在路面上平稳行进,遇上红灯而需要在线内等待时,车里的人依然和颜悦色,心情轻松。
笃笃。
指节敲击玻璃的声音,惊醒了注意力不够集中的傅重之,他摇下车窗,对面车里的驾驶者对他说:“转向灯,你的转向灯。”
傅重之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前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打亮左转转向灯,後来就一直让它亮在那里忘了关。
向对方道过谢之後,他使劲拍拍脸颊,好让自己尽量清醒一点。
手腕上的吊坠随著这个动作而撞上他的下颚,他侧眼看去,钻石恒久而冰冷的光芒,令他的心思也渐渐地纯净下来。
算一算,来到佛罗伦萨已经过去半年多了,一成不变的生活固然乏味,但也正是修心养性的好时机。
虽然伤痕无法消失,但只要给它时间让它愈合,不再流血了,也就不必担心会在午夜被它痛醒,为它辗转难眠。
世事总是无比神奇。就在一年之间,佛罗伦萨还是他心中的禁地,他想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来到这里,更遑论在此定居。
自从轩然乘坐的飞机在即将於佛罗伦萨降落时不幸坠毁之後,他就深深地恐惧飞行,同时也抗拒著永远地扣留了轩然的佛罗伦萨。
轩然刚刚出事的时候,他甚至曾经怨恨地想过,是不是因为费思就在这里,是不是轩然爱费思比较多,才会死在这个有费思存在的城市。
不过现在,他不会再那样想了。在深入地了解了佛罗伦萨以後,他知道,它是真的好。
这里的人们是那麽简单友好,与轩然曾造访过的许多城市相比,这里一定是最不‘炎凉’的地方之一。
不肯安定下来,轩然其实是非常地害怕寂寞,正因为深知这一点,看见轩然在留言里说要变成星星的时候,他既心疼又生气,简直不知该拿轩然怎麽办才好。
故事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想不想接受这个故事。
而说要摘星,与其说是他感情上放不下,或是为了寻找寄托,倒不如说,这是他对轩然最後的情义。
他不想把轩然独自留在天上,那样太可怜了。
他们已经为彼此受苦那麽久,至少死去的人,应该得到有份量的追悼。
想要摘下天上的星固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来到佛罗伦萨,为了追回失落在异国的轩然,让轩然的灵魂住进他手腕上的星星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所追寻的,或许是许佳楼的那番话也说不定。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愿意相信,是轩然的意志在他左右,陪他度过了这一段艰难的时光。
现在,一切都步上了正轨。工作上,他正在本地一家医院里继续从医;而家事上,因为距离格蕾薇很近,每周他都会过去看望家人,虽然还是无法一起生活,但目前这种状态也未尝不是最好。
惟一不够好的,就是每当别人看见手腕上的‘摘星’而提出疑问时,他必须挤出不知所谓的笑,回答说,买的时候没听说是赝品或者什麽啊,真的会很像吗?
将‘摘星’留在身边,虽说是为了轩然,其实更是一种自虐。
他只是想,难以捉摸的许佳楼,至少在创造这组‘摘星’的时候,一定融入了真实的努力和心意,否则它们不会这麽美。
唯有这一点,能在每当梦魇从记忆深处复苏的时候,给他带来稍许的抚慰。
他要逃避的是人,不是那一段不太美丽却深刻於心的感情。
25
医院里,傅重之穿好白袍刚刚走出办公室,就有两位护士从他身後走来,她们的音量虽然有意压低,但是因为情绪比较亢奋,谈话的内容基本还是一字不差地送进了他耳朵里。
其实她们所说的,也就是有关入院病患的事,只是这个病患的身份比较特殊,据说是acelele公司中的一位钻石设计师,不但年轻英俊又多金,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在昨晚因为急性阑尾炎而送进医院之後,他仍然坚持工作,今早就找来了公司里的同事,讨论即将推出的钻石新品的有关事项。
acelele,钻石,设计师,年轻英俊……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非常自然而然地,就在傅重之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幅图画。
画里是一张极具异国风情的男人面孔,无可挑剔的五官,仅以‘俊美’来形容尚嫌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