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瑞看得好奇,忍不住问道:“允鹤哥哥……那是?”
允鹤顺着他目光方向望去,一时也想不出有何相关典故,回头去寻李庭瑄:“庭瑄——”
李庭瑄本是要落下几步,好堵了这些人的口舌,被他这麽一叫,却又不好不应声,只得走上前去。
人群中议论不断。
“瞧,我说他们有勾结吧?适才还假装不认识。”
“安禄山把贴身侍卫都交给他了,这个国师跟咱们可不是一路人!”
又有安禄山的朋党之辈,气焰嚣张:“国师是慧眼识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庭瑄只担心这些难听的话语都被允鹤听了去,低声道:“国师有何吩咐?此处人多,还是赶紧先下桥吧。”
“等等。”允鹤直接叫住他,擡手指向远处,“那个河灯究竟是有何典故,如此特别?”
李庭瑄听他这般不避嫌,当衆喊他,却只为问一个河灯,有些无奈,细看了眼,仍是认真答道:“此处河灯扎的乃是皇上与杨妃娘娘伉俪情深的故事。杨妃娘娘好鲜荔,皇上为能让娘娘吃上鲜荔,着人开辟岭南至长安的千里贡道,又以骏马日行八百里,星夜赶路,运回荔枝。为此,娘娘大为感动,一笑倾城。”
阿肥懒洋洋的窝在兜帽里,打了个哈欠:“日行八百里有什麽好感动的,我们家允鹤,日行八千里给我送过百花司的梅子,我还经常吃呢。”
允鹤暗叹口气:寻常人家为心爱之人倾尽心力可视为可歌可泣,若放在帝皇身上,就不妥当了。所以,权力也有双刃,荣华与富贵并非全无代价。
“走罢。”
迟瑞点头,轻道:“皇上……待娘娘是真的……很好……”
允鹤侧头:“你觉得好?好在哪里?”
迟瑞想了想:“他……总能想着娘娘……喜欢的……都给她送去……”
允鹤微微一笑:“讨好一个人,在自己游刃有馀的时候随意送出她所爱的东西,付出的却未必是真感情。真正的感情,是能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送出去而不後悔的。”
迟瑞仰头问道:“最……珍视的,是什麽?”
允鹤淡道:“那就要问他了。每个人所珍视的东西都不一样。若是一国之君,最值得珍视的,或许就是这片大好江山吧。”
迟瑞忍不住又问:“那……允鹤哥哥最……珍视的……是什麽?”
“我?”允鹤细想了想,“这个问题,我倒从未考虑过。”垂眸反问道,“你呢?”
阿肥不等迟瑞答话,抢先在兜帽里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最珍视的东西就是我们家大允鹤!”
允鹤:“……”一掌拍在它脑袋上,“你才是个东西!”
阿肥莫名其妙挨了下打:“允鹤,你怎麽不是东西了?”
“……”允鹤无语,把阿肥从兜帽揪出来,用力搓揉。
阿肥被搓疼了,呱唧乱叫,终于炸了毛,委屈道:“我明明那麽认真的夸你!”
“那我还得跟你道声谢了!”
一人一鸟胡乱打闹起来。
迟瑞始终没有言语,只在阿肥说出最珍视之物时,心里默念了句“我也是”,仰首看了眼细碎的雪花,与李庭瑄一同走下廊桥。
一衆人来到晚宴所在的春阳殿。
方形的看楼上早已罗列好座位,按官衔大小,由内监引导着入席。官衔越大,座位离龙席就越近,每人身前均是一张方形小案分开坐,若有随侍的则可多加个蒲团。
案上是几碟子餐前小食,凉拌三丝。
引路的内监认出李庭瑄,正要将他朝左下方引:“李大人,这是国师的席位,安将军的席位是在对侧。”
允鹤摆手制止:“他与我同来,不与安将军一道。”
内监听说,便识趣的躬身退下。
李庭瑄留心观察,此次国宴,李隆基右手边只留了杨国忠的一个坐席。
允鹤与安禄山的席位则一右一左,安排在杨国忠下手。
心中不由咯噔一声:在此之前,无论是晚宴还是聚商,安禄山与杨国忠均是平起平坐。历朝以来,文官在右,武官在左,又以右为尊,故而即便同等官衔,武官也没由来比文官矮半分。便因如此,安禄山才会每每赴宴,皆心生不满。
至于国师的席位,先前是直接高出安杨二人的。
看来,高力士所言非虚,李隆基当真是心有不满,要藉此给他们二人一个警醒了。
他心中万分焦灼,身侧的允鹤却是浑然不觉,只顾叫他莫要站在身後,坐下来凑一桌才好。
迟瑞看到杨国忠也晚宴上,便马上低了头,只想躲到角落里,离得越远越好。
允鹤一手搂住他肩膀,倾身过去,附耳悄声道:“是他有愧你于你,你不需怕他。”
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吹到迟瑞的耳朵里,一阵麻痒。
迟瑞跳动的心莫名的安定下来:爹爹是被冤枉的,不是罪人。
他这样想,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很快,百官列席。安禄山的座位上,却始终是空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