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庭瑄应声:“你的习惯,我记下了。”
允鹤淡然一笑:“我不过随口闲聊,你记它做什麽?”忽然擡眼,“你主子若与我开战,你当如何?”他声音不高,附近的宫人并未听到。
李庭瑄浑身一震,侧头看他。
允鹤脸上仍是带笑,适才那一句问话,便似在问“这块牛肉熟了没有”一样漫不经心。
纷扬的细雪在他眼前飘舞,他眸中融入了橘色的暖光,反照出来,平白有了几分锋锐的错觉。
李庭瑄低眉,不敢直视他的双目,许久轻道:“什麽意思?”
允鹤略略扬首望向天际:“七杀星主战,天狼星主外敌入侵。如今七杀星现于西南面,我若没记错,安将军便是驻军西南面的。”
李庭瑄摇头:“你的意思……我没有明白。”
允鹤淡淡道:“安将军心在云天,不是池中之物。谋反,难道不是迟早的事?”
李庭瑄不语:安禄山狼子野心,这些年贪恋浮华,一直暗中密谋着出兵造反之事……允鹤乃当朝国师,他与他,终归是要站在不同阵营的。
这个立场,他原本已经一清二楚,只是连日来接踵而至的事情,让他恍然间有了一种错觉——他们可以是朋友的错觉。
李庭瑄咬紧了牙龈,浑然不觉手中的银盘已倾斜出了个角度。
允鹤出声提醒:“再侧,肉就洒了。”
李庭瑄低头,银盘内的肉汁香油已淋了满手都是,剑眉无声蹙得更紧:允鹤问出的,是他思量已久,却始终不敢细想的问题。
直面如此坦诚的提问,他却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旁边有宫人送来擦手的绢布。
李庭瑄胡乱擦干净手,再擡眼时,允鹤已翩然走远,便似他从来没有问出过刚才的问题,也从来没有走近过他的生活。
“等等——”
允鹤没有回头:“再走慢点,肉就凉了。”
李庭瑄沉吟片刻,终下定决心,长吸口气自背後追上:“若真有那麽一天,我……不会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允鹤脚步微顿,有点意外:“你要弃了他?”
“是。”李庭瑄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他握紧手中银盘:“谋逆之事,九死一生。我怕死。但与你对敌,比死更可怕。”
允鹤一怔,随即失笑:“……我又不是长了一张鬼脸,怎麽竟让你觉得比死还可怕……”
李庭瑄微微摇头,低声道:“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要与你对敌。”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如约而至。
各家各户均举腊祭,杀鸡宰羊,沐浴烧纸。
宫里一早举行年终大祭,凡皇家子弟均需提前沐浴斋戒,一大清早便开始祭祀宗族,衆大臣入宫聚餐的大宴则安排在傍晚。
如此一来,允鹤倒是乐得有大半日清闲。
腊八的节礼是提前备下的,一大早就派送到各个府上。
允鹤看这些节礼除一衆金银细软外,又有各色胭脂水粉,只当是让他散了给府上丫鬟们用的,便与琉璃说道:“这些东西你看哪些合用,便选了去吧。”
琉璃含笑推道:“宫里给的节礼,我们也发下来了,这些是皇上赐予国师的。国师留着自己用就是。”
允鹤不明所以:“我……留着自己用?”
李庭瑄先前时常替安禄山打点节礼,对这些东西倒是见怪不怪。
“这两种胭脂膏子一唤紫雪,一唤红雪,乃宫中特制,用之可令肌肤生泽。这些膏子均调淡了颜色,确实是男用的。宫里的腊八传统,当日必以口脂面药打点妆容。以往安将军都会选腊八前一日沐浴静养,待得腊八当天晚宴,再盛妆出席。”
允鹤:“……”想起安禄山那一张胖脸涂抹上胭脂口红的模样,心中一阵莫名的恶寒,“不想宫内竟有此风俗……”
他入世虽近十年,去的却多半是塞外或是小城小镇,待在长安的时日并不算多:“这般习俗却是为了什麽?”
李庭瑄本是胡人,先前只是依足规矩办事,从未有闲暇想过为什麽,听到允鹤发问,一时哑口,隔了有会才道:“我大唐崇尚姿容美,大概……是皇上体恤百官辛勤,又特地眷顾大家的容颜……”
允鹤微微一哂,又道:“若朝中百官均是依着相貌容颜来选,你家安将军何以盛宠?”
李庭瑄语气平淡:“他与我,不是一家人。”
允鹤略略扬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这两日,我看你房间内时常亮灯至深夜,在写请辞的信件?”
李庭瑄诧异的擡眼:“你如何猜到的?”
允鹤一笑:“既然是猜,还要什麽理由。”
迟瑞小心摆弄着这些胭脂水粉,忽道:“这个……以前爹爹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