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情感触敏症
谢南州听到这个问题,身体猛地一震,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被迷茫填满,眉头也不自觉地再次皱起。
他的目光游离不定,时而落在茶几上的摆件,时而望向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似乎答案就藏在那些平凡的事物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敢说出口:“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他,但是我不讨厌他。”
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触碰你的时候,你有什麽感受呢,会感到抵触吗?”杰西卡继续问道,她上身微微前倾,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南州的脸,眼睛一眨不眨,试图从他的细微表情变化中捕捉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谢南州闭上眼睛,似是在回想当时的感受,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平静,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脯也跟着轻轻起伏着,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与季远肢体接触的瞬间。
“我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跳都不受控制,我想要进一步地触碰他,可是我又觉得有些抵触。”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声音微微发颤,被这些复杂的情感困扰许久。
“或许你现在说的这个人,和你上次说的,讨厌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杰西卡做了个大胆的猜想,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好奇,看着谢南州,手中的笔在本子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等待着谢南州的确认。
谢南州闻言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是,是同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承认这个事实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你的身体之所以失控是因为情感触敏症。”杰西卡将本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她轻轻抿了抿嘴唇,“情感触敏症,这是感情洁癖在特定条件下衍生的并发症,就如同抑郁症的阴影中常常伴随着焦虑的孪生兄弟,它们彼此依存,共同影响着个体的精神世界。”
“情感触敏症?”谢南州微微皱起眉头,他原本靠在沙发背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双手原本自然搭在扶手上,此刻也微微收紧,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边缘。
“对,简单来说就是心动触敏症。”杰西卡耐心地解释道,她微微倾身,拿起茶几上的本子,翻了几页,似乎是在确认一些记录的内容,然後继续说道:“每当你与心动之人超过普通社交距离,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産生强烈反应。”
“不仅包括口干口渴,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和难以抑制的冲动,还伴随着皮肤微微发烫和双手颤抖。”杰西卡的语速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描述着病症的症状。
“严重时还会造成耳鸣,甚至短暂性失聪。症状的发作程度会随着自己感情投入的深度而加强。”她微微擡起头,目光再次落在谢南州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更令人惊奇的是,当你与这位心动之人建立起深厚的情感纽带时,生理上的反应会进一步升级,转化为一种强烈的丶排他性的欲望。”杰西卡进一步解释着。
“排他性欲望是什麽意思?”谢南州擡起头,直视着杰西卡的眼睛。
“是的,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情感倾向。”杰西卡缓缓说道,“你会发现自己开始排斥所有非来自他的触碰,即便是最轻微的触碰,也会让你感到前所未有的厌恶与反胃。”
听到杰西卡的话,谢南州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愣在那里。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季远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那些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身体産生的异样反应,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谢南州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他喜欢季远,并且对他有着强烈的,排他性欲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像是在为自己终于找到答案而感到欣慰。
“可是我为什麽会对他的接触感到抵触?”谢南州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困惑与不解。
“那是因为感情洁癖在作祟。”杰西卡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理解与同情。
谢南州闻言,沉默了下来。他的嘴唇微微抿起,形成一条紧绷的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此时天色已晚,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整个城市包裹其中,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仿佛是这座城市孤独的眼睛。
室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这份沉寂。
暖黄色的灯光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刻气氛的凝重,变得有些黯淡,光晕静静地洒在地面与家具上,角落里的绿植在光影中静默着,叶片微微低垂。
杰西卡见谢南州没说话,她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温和地说道:“我们现在一起来探讨一下感情洁癖的真正的深层原因吧。”
“感情洁癖不是天生就有的吗?”谢南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话语里的疑问之意却很明显,他不轻易被他人的观点左右。
“有些人是,有些则不是。”杰西卡耐心地解释着,“也有很多人因为後期的家庭影响,或是个人经历,会逐渐形成感情洁癖。”她微微倾身,靠近谢南州。
“你是想说,与我母亲有关?”谢南州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仿佛只是提起这个话题,就已经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杰西卡是谢南州母亲的朋友,也曾是他母亲的心理咨询师。这麽多年来,谢南州对她十分信赖,也深知她的专业能力,这也就意味着,在她面前,很多事是瞒不住的。
谢南州想起了朱鸣伊,因为谢军赫的出轨和一次次的背叛,开朗活泼的她逐渐变得沉默寡言,最终患上了抑郁症。那些日子里,家中的气氛总是压抑得让人窒息,而母亲的眼泪和绝望的眼神,更是成为了谢南州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烙印。
在那无数个黑暗的日子里,朱鸣伊日渐憔悴,眼神里的光彩一点点消逝,却依旧强撑着,只为了年幼的谢南州。
而最终,她还是没能扛住那无尽的痛苦,选择了跳楼自杀。
“是的。”杰西卡看着谢南州的反应,眼中满是心疼,她轻轻点了点头,“你母亲朱鸣伊,她因为谢军赫的背叛而深受伤害,这种伤害不仅影响了她自己,也无形中影响了你。”
朱鸣伊自杀之前,那绝望而又充满无奈的面容仿佛又浮现在谢南州眼前,她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离婚了。”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谢南州心上的一道伤痕。
那时年仅6岁的谢南州,懵懵懂懂地承受着这巨大的悲痛,幼小的心灵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一度认为自己才是害死母亲的凶手,在自责与痛苦的泥沼里挣扎了许久,直到杰西卡成为他的心理治疗师之後,他才在漫长的时光里,一步步艰难地走出母亲的阴影。
“知道了感情洁癖的真正原因,那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抵触他了。”杰西卡轻声说着。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安慰谢南州,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沙发扶手。
谢南州微微闭上眼睛,像是要把那即将决堤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痛苦与挣扎被一层冷静的薄纱掩盖住。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轻轻合上,反复几次,才缓缓吐出话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与迷茫:“我不是很清楚。”
谢南州素来是胸有成竹丶胜券在握,无论面对何种挑战,都能以冷静的头脑和精准的判断力找到出路。
然而此刻,他的心却像被一层无形的雾霭所遮蔽,前方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脚下的土地也仿佛失去了坚实的支撑,让他感觉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虚空之中,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未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杰西卡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轻声说道:“你因为母亲的指责感到深深的愧疚,认为自己是导致母亲不幸的原因。”说到这儿,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谢南州的表情变化,只见谢南州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些,嘴唇也不自觉地抿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杰西卡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你在面对他时,这种愧疚感会被进一步放大。”她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谢南州的耳中。“为了躲避这种愧疚带来的痛苦,你本能的想要逃避,所以会産生抵触心理,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并不是最深层的原因。”
“那最深层的原因是什麽?”谢南州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紧紧盯着杰西卡,期待着能找到答案,又害怕面对那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