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正好路过,他并没有要偷听的意思,谁知道便是这麽巧,大鸿胪没有注意到夏黎,颤声道:“长修,是你麽?是你麽……”
常修?
夏黎不知晓常内官的名字,画本上也只是写“常内官”三个字,难道常修是他的名字?
可是一个南楚的大鸿胪,怎麽知晓大梁宫内官的名字?
夏黎的脚步一顿,默默驻足,将自己掩藏在假山之後,多留了一个心眼儿。
“长修,我的儿!”大鸿胪果然没有让夏黎失望。
不同于大鸿胪的激动,常内官还是那副毫无表情的面容,犹如一潭止水,似乎什麽事情也无法波动他的心弦。
常内官道:“楚鸿胪认错人了。”
“不丶不会!你就是我的儿啊,长修,是你!”大鸿胪握住常内官的手:“你姓楚,你叫楚长修,是我的儿!”
啪!
常内官突然动了,一把甩开大鸿胪的手,冷冷一笑,笑容颇有些自嘲:“楚鸿胪说笑了,楚长修这个人,早已经死了。”
夏黎挑眉,有故事。
他悄悄的从怀中掏出话本原稿,一面听着现场八卦,一面对照着话本补充。
话本上正在展开这一段的情节,还体贴的用旁白写出了常内官,也就是楚长修的身世。
原来常内官并不姓常,他的名字唤作长修,姓楚,乃是前楚的贵胄。
大鸿胪也姓楚,同样是前楚的贵胄,出身高贵,高风亮节,光风霁月,乃是南楚的楷模,闻名天下的贤士,无论是南楚还是大梁,学子们提起大鸿胪,那都只有敬仰的份儿。
十多年前,南楚发生了内乱,臣子叛变,刺杀了南楚的君王,也便是楚轻尘的父亲……
叛臣为了篡位,将南楚的贵胄赶尽杀绝,南楚的一干皇子全被诛杀,楚轻尘也在被追杀之列。那一年楚轻尘年纪还小,按理来说他根本无法逃脱,是楚轻尘的伴读,拼死将他护送出都城,杀出一条血路,为楚轻尘谋夺了生机。
那个人……便是大鸿胪的幺子——楚长修。
只有几岁的楚轻尘,被楚长修藏在一人多高的杂草从中,为了引开准备,楚长修只身犯险,故意暴露行踪,最後自己被叛军抓住。
叛军逼问小皇子的下落,楚长修宁死不肯吐露,被抓入牢狱审问,一番折磨之下,楚长修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那些叛军心狠手辣,想到了更多折磨人的法子,可以令硬骨头的楚长修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们後来干脆将楚长修阉割,让他变成了一个可笑的废人……
“我的儿……”大鸿胪老泪纵横:“你怎麽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是不是梁人!是不是他们把将你……”
“将我如何?”楚长修回过头来,阴测测的凝视着大鸿胪:“将我阉割?”
大鸿胪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
楚长修却道:“不是梁人,是楚人。”
“这怎麽可能……”大鸿胪一脸震惊,久久不能回神。
楚长修的表情变了,眉心压着眼眶,眼神中是浓浓的狠意,沙哑的道:“是那些廖楚的叛军,他们抓住我,折辱我……但我一刻也不敢忘记,父亲教导我的忠君之心,什麽也不肯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可是,可是结果呢……”
楚长修笑起来,但他的笑容愈发狠戾:“结果我的好父亲,你……选择了投效廖楚!!”
“不不,不是这样的!”大鸿胪慌张的辩解:“他们用你的性命要挟为父,若不是如此,为父不会……不会……”
楚长修的笑容扩大了:“若不是为了我,你便不会投效叛军?可笑,真是可笑!”
廖氏篡位之後,起初大鸿胪是宁死不肯归顺的,他被廖氏软禁了起来。廖氏杀了那麽多人,百姓怨声载道,他们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站出来安抚民心,而这个人选非大鸿胪不二。
大鸿胪被软禁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後,他被放了出来,归顺了廖楚。
大鸿胪急切的道:“那是因为……当时廖楚已成定局,为父便算是负隅顽抗,结果也只能被叛军屠杀,再者……再者为父怎麽忍心让叛军杀了你啊!”
“那现在呢?”楚长修沙哑的道:“如今我成了这幅模样,流落在外,现在呢?大鸿胪是准备替廖楚卖命,还是准备反了廖氏?”
“这……这……”大鸿胪犹豫了,浑浊的眼珠子晃动,道:“长修,我的儿……你听为父说,如今前楚的血脉已经断绝,你……你又成了这幅模样,再无法撼动廖氏,南楚经过这十几年,终于回归了平静,百姓安居乐业,难道……难道你忍心看着战火再起,百姓生灵涂炭麽?”
啪啪啪!
楚长修抚掌笑道:“好听,真好听,大鸿胪的言辞果然动听。什麽为了我,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大鸿胪贪生怕死,茍求富贵,因而才打着为了我,为了百姓的旗号,投效了廖氏那帮畜生!”
他的笑容戛然而止,只剩下愤恨,冷冰冰的道:“楚鸿胪,我如今只是大梁宫中卑贱的内官,与您这样高贵的使臣说话,岂不是脏了您的耳朵,污染了您的眼目?往後你走你的阳关道,你我再无任何瓜葛。”
“长修!!”大鸿胪一把拉住楚长修,哀求道:“你……你怎麽就不能再给为父一次机会,我们终究是父子啊,我是你的阿耶啊!”
楚长修一瞬间有些动容,看着大鸿胪那混沌的泪水,扑簌簌流下来,他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脚步。
大鸿胪又道:“长修,你回来罢,回到为父的身边,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只要你回来,你就是我大鸿胪之子……还有,长修……”
大鸿胪压低了声音:“当年你帮助小皇子逃离,幼殿下可还活着?你若是知晓他在哪里,不如……不如告知为父,为父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