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时期,把自己摘出来,其实反而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法。
洛奕俞不会动她不说,自己人这边尚且自顾不暇,又怎麽会有多馀的心思去处理什麽叛徒。
可沈逸还是觉得很憋闷。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沈皖是要一辈子都待在实验室的。她所有青春心血都会被锁在那里,为了所谓的“人类事业”耗尽自己生命,至死方休。
这些人,怎麽能如此轻易否定她,否定他们所做的一切,再往他们头上扣下一顶叛徒的帽子?
沈逸点点头,毫不客气道:“我听明白了,意思是你们现在已经把我当成了实验体的走狗,需要我拿出些什麽东西来证明自己,否则就把我当叛徒间谍弄死我,是吧?”
她有些遗憾地摇头:“您怎麽能这麽想呢,我们可是同类啊。”
说到这儿,她又轻轻笑了下:“看来您的思维已经活跃了不少,去休息吧。我们专门为您打扫出来了一个房间。过段时间会派人跟您交流情报的。”
已经做好掀桌子准备的沈逸,这一拳卯足了劲打出去,却好像只碰到坨软趴趴的棉花。
满腔不甘被一盆冰水从顶上劈头盖脸浇下来那样,冷得让他有些发抖。
沈逸甚至有些挑刺地认为,她那个露出八颗牙齿的完美的笑容是在嘲讽自己自作多情,自不量力。
可事实上,从始到终最神经质的都是他自己。
没什麽好委屈的。
死而复生的能力太过于诡异,过早暴露出来只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他还不想当被绑在手术台苦苦挣扎的小白鼠。
换言之,他什麽也不会说,几乎无法给他们提供任何价值。
不管从什麽角度来看,费这麽大功夫来营救一个可能是叛徒的俘虏,都十分不值。
即使他曾经那麽忠心。
沈逸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声音尖锐刺耳。
他沉默着转身,按下门把手,这才慢吞吞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并没有什麽被带来这儿的记忆。
像是前一秒还躺在颠簸的车上,後一秒整个人就穿越时空过来坐在这接受拷问那样。
他开始恐惧。
即使知道那短暂的思维停滞是进医疗仓後産生的副作用,可等回过神後再看,他还是会惊慌。
如果,一个人,一个真正活着的人,思维被捣毁,与外界割裂开,会变成什麽样。
会疯吗,会崩溃吗。
可所有激烈的情绪在妄图冲破身体外壳时都会被层层削弱,最终表现出来的,可能也不过是微微颤了颤而已。
沈逸明白自己恐惧的源头。
因为在和洛奕俞纠缠的每个瞬间,他都会有类似的,熟悉的感受。
总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偏偏意识清醒。但一切又都是朦胧的,永远和他隔着层雾。
他在害怕,如果自己再被抓到,到底还能不能坚持到用无数次的死来抵消对方怒火。
沈逸走出房间,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情绪,便看到隔壁医疗区同样躺着十几个人。
浑身是血,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甚至能在上面看见几个他无比熟悉的血洞。
最里面的那些,缺胳膊断腿都是常态,整个断面血肉模糊,身上满是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他们疼痛难忍,在病床上挣扎,扭动身体,似乎命悬一线,嘴里发出类似于“嗬嗬”的怪声。
甚至,他还看到了熟悉的人。
床位不够,江北宴沉默地坐在靠窗边的椅子,身上裹满纱布,一圈一圈,却还是能隐隐看到底下在渗血。
身後女声响起:“没骗您吧。”
沈逸心沉了一瞬:“什麽?”
她依旧在笑,标准丶友善。再一次重复:“为了救您,我们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真的没骗你。”
沈逸头皮都在发麻,她却还在自顾自道:“您昏睡过去很久了呢,差不多有三四天?我们都差点以为,那麽多人真的就这麽白白牺牲了……”
“您现在看到的这些,都只是少数。更多的已经被埋进了尘沙里,而那些躺在床上的,受辐射影响,很可能也活不过这个月。”
“马上就要到新年了,先生。可他们大概,都很难和家人团聚了呢。”
有些太过于直白的话,她没有说,沈逸便在心底默默补齐。
这些人,因他而死,他这个靠着同类用命护着茍活下来的人,没有任何说谎或是叛变的理由。
甚至,他都没有指责别人道德绑架的资格。
这条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