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九州之主4
韩耕耘是准备咬紧牙关不承认有密诏这回事的。
于理,先圣人要他恪守臣下本分,心系天下百姓,必要之时,做一柄刀,斩断谭家对圣人的牵制。
于情,这密诏之中要杀的是他的妻,现在公之于衆,必然会折损他夫妻二人的情义。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交出遗诏。
更何况,以临淄王李勋嗜杀多疑的本性,知道遗诏内容的人必定都不得好死,而他还想保住这条小命。
为这先圣人的遗诏,都传说韩耕耘手握改天换地的天命,执掌江山易主的法宝,实是令他又憋屈又矛盾。
什麽改天换地,江山易主都是唬人的,不过是有心之人的无端猜测。
满脑子都是王权富贵丶心思九曲玲珑之人放眼看出来的,自然也是皇权里的明争暗斗。
韩耕耘怀疑,从谭芷汀父母的生辰八字上,先圣人早已看出了陈妃与临淄王有染。他能从生辰中瞧出陈妃的身份,难道换作是自己亲弟弟的就不能了吗?
不想太子受制于人,先圣人玩了个把戏,死後还在玩弄人心,让韩耕耘这个在夹缝中生存活得足够“长久”的人,以杀谭芷汀之名,牵制住她背後的临淄王李勋,让李炙不至于沦为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先圣人是持刀人,手持生杀大权,而他不过是个棋子,一柄被先圣人提起,悬在李勋头顶,时刻都可能落下的杀刀。
先圣人实在是与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若是临淄王真有狼子野心,他如今在青海九州只手遮天,连中州天下也近乎在手,真的会为了小小一个女儿,就放弃他的宏图霸业吗?
到头来,这封遗诏掀起的腥风血雨又如何平息?人人都认为遗诏是要颠覆李炙的王位,就算他现在毁了遗诏,这动荡的朝堂也终难恢复。
衆口铄金,积毁销骨,说到底,最终毁掉的将是谭芷汀一人而已。
韩耕耘走到暗室中,屏风已被换成新的,屏风後又跪着两个人。
那两人的身形很熟悉,其中一个纤细单薄,腰腹那横出一团,另一个粗壮挺拔,两人都低垂着头,被人用手臂夹住手臂,跪在草席上。
从屏风後透来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令韩耕耘一时怀疑,自己是否在哪里见过他们。
“他们是谁?”韩耕耘问。
暗室中太暗,看不清李勋的表情,却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凛凛冷意,“自己带来的人都不认识了?”
难道是……杜佛和玉娘?可是,他们不是应该在雍州吗?
韩耕耘的脑子里立刻映出双手插在袖中,斜靠在门边缩鼻子的杜佛的脸,与撑着後腰,肚子微微隆起的玉娘的脸。两张脸渐渐与眼前屏风後跪着的身影重合,在这样冷的天里,令他额上蒸出一层薄薄的汗。
韩耕耘跨步绕到屏风後。只见两人都低着头,看不出样貌,但那身形与穿着,的确像是杜佛与玉娘无疑。
“成之!”韩耕耘哑嗓试着喊了一句。
杜佛微微擡了一下头,从杂乱垂下的发丝间,茫然看了一眼韩耕耘。那目光很空洞,仿佛不似个活人,令韩耕耘觉得莫名的恐惧和陌生。
“你抓他们来做什麽?他们什麽都不知道。”韩耕耘脱口而出。
李勋却道:“知不知道是一回事,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
他话音刚落,韩耕耘的双臂就被左右侍从挟起,拖到屏风後的扶手椅前,丢到了椅子中,强行按在扶手椅中,看杜佛与玉娘受刑。
韩耕耘看着那两个人影从屏风上透出来,纱屏渐渐染上鲜血,和先前一样,状如梅花,触目惊心,他怔怔发起呆来。
李勋说:“你从自己宅中就带了那麽两个家奴来,我还以为他们是你的心腹,就抓来审问,审完发现他们并不知道你把遗诏藏到了哪里。”
韩耕耘咬牙道:“既已审完,为何还扣着他们?他们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平白受到牵连之人。你就算抓了他们,要挟于我,我也交不出你要的东西。因为没有就是没有,我凭空捏造不出那种东西!”
“未必。”听那语气,李勋得意地笑了。
“我说了,”韩耕耘心中怒火中烧,抓紧扶手,怒斥道:“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你们想要的那份遗诏!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哦?没有?”李勋坐在前面一张扶手椅上,微转过头,只留一个侧颜给韩耕耘,他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孤听人提起,你知道孤不再想要你手中东西之後,发了一誓,说’那东西不会动摇圣人的江山,但我也不能交给任何人‘,可有此事?”
韩耕耘哑然。
这本是他与谭芷汀夫妻间的谈话,怎麽李勋会知道?难道他在谭芷汀身边安插了眼线?呵,连自己女儿也放心不下吗?谭家家主果然名不虚传。如此这般,就是坐实了他手中有那份东西!可那东西只与谭芷汀一人有关系。
“是!我承认!遗诏我有,但上面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先放了他们。”韩耕耘知道自己否认也没用,李勋是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迟疑地,犹豫地道,“容我考虑一下,是交出来,还是烧了。”
李勋阴狠道:“孤劝你,还是交出来。”
韩耕耘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一团火烧云一般的红上,他松了一口气。
谭芷汀正走进来,侍女的提灯将她的脸照得黄澄澄的,遥遥望去,山眉水眼,楚楚动人,美得有那麽一丝丝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