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还愿
耳畔清溪叩石,泠泠作响。
裴晏伫立青石旁,默然看着云英在石壁前三叩九拜。天光被洞口藤蔓层层筛过,如金屑洒在她发梢,熠熠生辉。
磕完头,点过香,摆上贡果,斟满酒。
裴晏忍不住开口:“大御神不是这麽拜的,你这是上坟。”
“心意到了就行了,哪那麽多规矩。”云英嘟囔了句,转眸一想,又问道,“那该如何?”
裴晏挽袖在清溪中洗净手,走到她身旁弯腰欲做示范,眼尾扫过那似笑非笑的神色,顿然警醒。
“我不信鬼神。”他直起身,垂眸看她,“求神不如求己。”
“尽人事,也得看天命的,不能白占便宜。”云英见没诓住他,没趣地撇嘴,回身又磕了个头。
裴晏细想了会儿话外之音:“你求过什麽?”
云英仰头含笑凝看石像。
“你管我。”
阖眼默祷片刻,她拽着他的手,借力起身。
“关大哥都记不清这拜神的规矩了,你怎麽知道?扬州这帮赶海的信什麽的都有,你莫非都知道?”
裴晏不置可否,但昨夜做了奸夫的疙瘩还没消化干净,酸劲一戳就冒泡。
“你替关循试探,收他多少钱?还是不收钱的?”
“当然是不收钱的。”
云英故意顿住,见他脸色凝滞,才笑着说:“借人家的地方容身,自然要付些报酬。”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是倭人。”
“我也不是什麽良民,还有不止一个追兵呢。”
四目相交,一时无言,唯身後清泉叩石。
她先垂眸浅笑,他也跟着笑了。
他们从见第一面起便是如此,各行其道,彼此试探,难述衷肠。
“来说正事吧。”云英擡起头,“你来扬州做什麽?”
“和籴检户。”
云英笑不作声,从腰间抽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裴晏下意识摸向袖口,张令姿誊给他的那封信果然已不在原处。
“和卢公子待久了,人也跟着迟钝了,东西丢了一整晚都没发现的。”
裴晏笑看她这仰首伸眉的模样,心服口不服:“也不是谁都能与我同睡一张床的。”
云英一怔,敛容低声嗔了句:“嘴倒是贫了。”
难得能占些口头便宜,裴晏趁势拿过那张纸,摊开来又看了一眼。就算她不问,他也要找机会问她的,如此正好。
“廷尉留存的案卷上,谢光刚及笄的女儿也在同一天坠井身亡,可仵作初验的纪录里,那是个生过孩子的女郎。谢氏高门,岂会有未出阁便産子的?”
他趋身靠近:“你是谢妙音?”
云英转眸犹豫,答得模棱两可:“问这麽明白做什麽?你如今自己都成俘虏了,还想着灭口不成?”
谢妙音果然还活着。
裴晏倏而笑道:“妙音与我六礼行至纳吉,若是你,那你将八字给我,我们择日完礼。若不是你……”
“你带我去见她。”他顿了顿,正色道,“这封信语焉不详,有许多没写的东西,正是我想知道的。恰好我也有一些东西,许是她想知道的。”
云英稍顿片刻。
他们分开的时间比相处久,过去又隔着太多算计提防,她一时有些两难。
“此事我说了不算,我得去问问,你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