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道难合
日薄西山,斜照堂前。
李规盯着案前那墨迹早干的和离书,端坐如崖边青石。宿在州府这几日,眼耳鼻舌身意归一,竟是这十几年来最平静的时候。
赵焕之一案,不似云英行事做派,他本也觉蹊跷,一整条花堤的铺子都封了,想找着证据了再去拿人,家中侍女才带着夫人的口信请他回府一叙。
一回府,是摆好的鸿门宴。
那不肖子说,是赵焕之窥出了农户的秘密,他才不得不下手,人死在凤楼只是巧合。
夫人与顾渊亦在一旁帮腔道,将罪名扔到云英身上,顺带弹劾元昊,不失为一石二鸟的妙手。
好话都让他们说尽了,路也都给他安排好了。
二十多年夫妻,夫人始终当他是她顾家的傀儡。
她从未有一刻站在他这边。
前两日,夫人又连夜让他回去,将沌阳县衙一事悉数告知。他追问缘由,便才知李景戎与温广林亦有牵连。
再细问,方得真相。
一时间,如遭雷劈,醍醐灌顶。
裴晏一来,他便知东宫此番是要抓着不放,自己能在江州做主的日子无多,所有心思都扑在筑堰引渠的事上。
益州得都安大堰,享数百年天府之称。
若无江夏军镇拖累,若江州上下能一条心,若夫人能与他一条心,他兴许也能为江州留下这等百年之业。
然如今,一切都是空谈了。
夫人说,若非他无视伦常,先抢了儿子的侍妾,何至于此?又笑他孩子出生,亦不知该称他阿爷还是大父。
他知道她有恨。
他也的确是辜负了她的期望。
他做不到她兄长顾廉那般安享富贵,与民争食,蚊子腹内刳脂油。
早些和离,她回她的扬州娘家,有父兄与吴王的庇护,自当无虞。
侍女见李规回府,喜出望外地往里报讯,李夫人一身胭脂绞缬绢衣,云鬓高绾,翠绕珠围,端坐案前抄经,见他进来,冷眼一扫,脸上无半点喜色。
“我已经让戎儿回去歇着了。为了个贱婢,跪了两日,祖宗也都知道了,差不多了。”
李规抿嘴苦笑,拿出那折好的和离书轻置案前:“裴少卿已派他的人去各处都查问过,想来不会等太久,你早些动身吧。”
她扫了眼,眸光森森,连休书都只用张低贱粗陋的麻纸打发她,他李勉之是当真会羞辱她的。
“你死心吧,我不会与你和离。你想我成全你与那贱人,你休想。”
“夫人……”
“你何曾当我是你夫人?当年若非我兄长一力举荐,你凭什麽当这江州刺史?!你这麽有骨气要当清官,那就别用我娘家的钱!”
“连那些下贱人收了钱都知道卖笑,你呢?你总觉得我不懂你,你错了,李勉之,我太懂你了,你就个吃里扒外,沽名钓誉的僞君子!”
她甩下笔,拂袖回身:“送客!”
飞墨斜洒在他脚边,断断续续,连成一道跨不过的沟壑。
干云蔽日,没去最後一丝霞光,穿堂风带着些大雨将至的湿气。
晚香去院外收裱好晒干的丹青,一阵风刮得竹声簌簌,扬起画幅搭上了高处。
她踮着脚也没够着,踩上块青石,指尖刚碰着边,一只手从身後探出,将画取下来。
“让你歇着了。”
李规将院中的画都搭在手上,扶着晚香进屋。两人对面端坐,一时相顾无言。
“我有话与你说。”
“我有话与你说。”
晚香蹙眉浅笑道:“还是我先说吧。”
“嗯。”
“赵司马与尉副将之死,都与我有关。”
“我知道。”
“我是云娘子的人,接近你,是有意为之的。”
李规咽了咽,“我知道。”
晚香纤手抚上隆起的小腹,哽声道:“但我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
李规起身揽她入怀,轻抚云鬓,“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其他的……不重要。”
泪眼婆娑哽了声。
这些话,她在心里想了很久,她很想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却又怕一出口,便再无转圜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