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严父只觉这人似乎恢复了神智,压根没其他人说的那样呆傻。
“你……叫什麽名字?”严父忍不住和他交流,“你家在哪?”
“他没有家!我查过了,是莫名其妙出现的,偶尔会去镇上白事喜事人家家里头帮忙。这种无根边缘型人,最合适了,你不要磨磨唧唧,时间长了被发现,很麻烦的!我刚刚叫人去了女娃娃那,先试探她有没有看到,如果有我们给封口费,没有就当这件事过去。”
严老伯说着,将一大盆水泥放下,捞出里面沾着水泥的苹果不断催促严父快动手。
事情拖得越晚,暴露的概率越高。
事以密成,兵贵神速,严老伯深信这个道理。
可就在这时,守村人说话了。
他嗓音冷冷清清,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缓慢:“我见过你,二十年前……也是你和他,喂我吃苹果。在对面村子,也是冬天……那时,河水位还要高些。”
话音刚落,二人面上同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苹果从手中掉落,在河卵石上砸出淤坑,咕噜噜往低洼处滚去。
冰凉河水冲刷去沾染的水泥,露出道道红黄竖纹果身。
二十年前……
遥远的二十年……
对银清来说不过沧海一粟的二十年。
河水怕打岩壁,如浩瀚墨河不断涌上。
日复一日,冲刷尖锐石子,将它们棱角磨平,逐渐变得圆润。
混沌中,记忆也如汹涌河水似的涌来。
无数片段如深藏在箱底的相册,被人一股脑粗暴倾倒而出,将数十年的伤口呈现在眼前。
那是战争过去很久,人人安居乐业的时代。
天天年年游荡在云来镇,周围人都已经熟悉有他存在。
前几十年因为物质匮乏,他们选择漠视他。
等着战争结束,衣食无忧,她们选择容纳他。
会在逢年过节时给他塞来苹果橘子,即使他尝不出味道也不会吃,她们依然会对他说一声。
“吃了这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又过一年。”
雨天他在街上游荡,他们也会拉着他去自家屋檐下躲雨,给他一身他们不要的旧衣服,喝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冬日过年她们会给他一碗饺子,坐在门口让他慢慢吃,不够还能加。
她们会教育自己孩子不许欺负他,要是看到他被欺负第一时间找大人解决。
他也在若有似的善意浇灌下,也学会如何在镇上生存。
但凡有红白喜事,他都会主动帮忙。
直到那次严家祖父去世,他在他们家门口收拾剩菜剩饭时,命运悄然改变。谁都不会知道,那双还未苍老的眼睛盯上了他。
于某日夜黑风高,元宵都还没过就消失在街道上。
婶子叔叔们给他留的摔炮烟花糖葫芦他还没体验,永远留在桥洞下,被环卫工当作垃圾收走。
自此,他留下的痕迹悄无声息彻底消失在云来镇。
银清记得很清楚,那时天上没有月亮,有的只是厚重如脏棉絮般的深灰色云层,落下的雪花像从被子上抖落的灰尘屑皮,飘在他脸上。
钢丝绳缠绕在他身上,圈圈层层如勒紧的蟒蛇,迫使他跪着擡头,以铜壶般的姿势,吃下他们切成块状的苹果。
他分裂过多,神志不清,误以为这些人对他好,温顺嚼碎咽下。
酸甜可口的脆苹果随着咀嚼变得绵软,清黄汁液咽下,他只感觉到冷。
“後生,吃下苹果,平平安安,知道吗?”彼时头发还仅是花白的严老伯望着他,一句话重复好几遍,说的最多的就是那四个字。
平平安安。
银清不太懂那是什麽意思,但应该是好的吧。
于是他慢慢跟着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诶,对咯!”严老伯笑着摸摸他脑袋,“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下一秒,暗红色漏斗映入眼帘,艳丽地像窗纸,贴在深灰色夜空。
严老伯掰开他的嘴,用长长的管子插进喉管,粗鲁地拽他头发。
严父拿着脸盆走来,往漏斗内灌入混着雪花的半凝固水泥。
只倒了半盆不到,他便哭了,颤抖着无法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