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岚还想说些什麽,却被江栩宁打断了:“妈,我知道,你不让我学这个不是因为不稳妥丶有局限丶浪费时间这些借口,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方博吧?”
江映岚一愣。
江栩宁继续说:“我画画的样子太像我爸,太像那个烂人,让您不舒服,让您光是听说我想参加艺考就觉得恶心,对吗。”
江映岚哑口无言,过了良久,才低头叹了口气:“宁宁,我承认……是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妈妈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因为他的事迁怒于你,苛待你,我这麽多年辛辛苦苦工作,不也是为了能让你有个更好的生活吗?咱们只是不学美术,换条路走而已,这样对你丶对我……都更舒心。”
江栩宁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老妈,僵硬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对不起,妈。我想我可能没办法让您舒心了。”
大门被轻轻拉开,又沉重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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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惊雷,劈开了一道裂缝,江城终于迎来了暴雨。
沈怀川正贴着江栩宁家的大门听着房内的动静,却没曾想,里面的对话声渐渐归于平静时,大门自己开了。
他一个没留神,肩膀被向外的门框撞了个正着,再擡眼往前看,便看到了背着包的江栩宁本人。
沈怀川:“?”
他原本只是想听个动静,看看需不需要他拉架什麽的,却没曾想江栩宁直接水灵灵地拉开门走了出来。
……有这麽严重吗?
江栩宁看到趴在门前的人便知道沈怀川压根就没真走,迅速关上大门,拉着沈怀川的袖子钻进了电梯。
“脸色怎麽这麽差。”沈怀川说,“你妈那边……咳,你就这麽出来了,没事吧?”
“你都听到了,还问我做什麽。”江栩宁闷闷不乐地按下了一楼,看着电梯的指示灯一点点变化。
“你对你家的隔音也太没信心了吧。”沈怀川这次是真没听清,尤其是後面雨越下越大,水花落下的杂音把屋里人说话的声音盖了个大半,“从头到尾我就听见你妈嚷嚷了一句你才十七岁,什麽困难和未来都是有限的……太深奥了,恕在下实在没听明白啊。”
“也没什麽,无非是在说不让我参加艺考的事情。”江栩宁简短地总结了方才两人的争执。
沈怀川若有所思,“你去学美术又不少她块肉,干嘛那麽敏感——哦,我知道了,还为着你爸的事儿呢?”
江栩宁看了沈怀川一眼,没做声,默默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两人缓步走到一楼,沈怀川揉了把江栩宁毛绒的脑袋,算是安慰。
他大概知道为什麽江母会那麽抵触江栩宁去学美术——这也是因为江栩宁他老爸,方博的事情。
在江栩宁还姓方的时候,他爹也是搞艺术的,在鹿海一家美院任职,算是个大学老师,一家三口的日子过的也算和睦。
可十年前的某一天,忽然有几个美院的学生联名举报方博行贿丶潜规则性侵学生丶替商会洗钱等一系列罪行。方博坐牢,这个表面安宁的家就像浮萍一般轻易地散了。
搬来後,江映岚不怎麽跟邻里交流,大家都只知道这是个平日里工作忙碌的单亲妈妈,旁的也没人敢打听深入了。沈怀川也是跟江栩宁待在一起久了,才晓得了些内情。
对于方博的事情,他一般都不会主动提,可看到以前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影响到江栩宁的现在,却难免有些着急。
“你别听你妈翻旧账说的那些话,你跟你爸不一样,你现在就只管学你喜欢的东西,其他的交给我。”沈怀川信心满满。
江栩宁觉得有些新奇,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弧度,“交给你?”
沈怀川说的头头是道:“可不得交给我吗?你想啊,你妈要是一气之下用武力攻击扔你画画的东西,我一定会带头阻止她,要是她更狠心一点,用断你学费这种心理攻击,我呢就会喊我老爹资助你,总而言之是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的,放心吧。”
“资助……说的像我是留守儿童似的。”江栩宁自嘲地笑了,可到底在听到支持那两个字的时候还是宽慰了不少的,却在左脚踏出单元楼的时候愣住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外面下雨了,还是那种倾盆的大雨。
虽说是开玩笑,但若是没有沈怀川一家围绕在他身边,他或许真的跟留守儿童没差。
有时候江栩宁是真羡慕沈怀川,就算是有个顽皮的妹妹,家里也永远是有人气的丶热热闹闹的。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菜,乱作一团的房间总会有人打理,白墙上不知所云的幼稚涂鸦也被细保留着。
再比如遇上这样的下雨天,会有人提醒沈怀川带把伞,路上注意安全别滑倒了。
可他似乎……就算被淋了个彻底,浑身湿透,也没有人会发现。
成长期的体感对于他来说,就像江城连绵不绝的梅雨季,闷热丶潮湿。
雨水蒸发後顺着皮肉渗入骨髓,养成来年一场经久不治的风湿。
“喂,想什麽呢。”
沈怀川充斥着少年气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江栩宁才恍然发觉,自己面前已经撑开了一把大伞。
黑色伞面的阴影足以包裹住两名少年人。
“走啊,上我家去,你妈不待见你,我还盼着你来我家蹭饭呢。”
江栩宁揉了把发酸的鼻子,喉管里挤出“嗯”的一声,走进了大伞下的阴影中。
这一次,有人发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