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卓阳语气很轻,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陆明辉就这麽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奇怪,为什麽人的眼睛会反光呢?
好一会儿,陆明辉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是因为他的眼睛上有泪。
将向卓阳紧紧抱进怀里,陆明辉甚至不想控制力气,只想用力用力再用力,如果能把向卓阳镶嵌进他的胸腔中,那该有多好啊。
怎麽会不喜欢向卓阳呢?
向卓阳总是会注意到他最隐晦丶最微弱丶最不想被人发现又最想被人发现的情绪,陆明辉其实是一个十分擅长隐瞒和自我欺骗的人。
他仿佛没有弱点,总能用最强硬最疯狂的手段去处理前方的一切阻碍——这是他在那个家里赖以生存的本能。
很多很多人怕他,不拘于同龄人还是长辈,陆明辉用那样疯狂的面孔骗过很多人,有时候他甚至能把自己骗过去,却骗不过向卓阳。
不管他把那些糟糕的想法情绪藏得有多麽深,不管他的胆怯与恐惧多麽微弱,向卓阳总是能将它们找到,或有意或无意地将它们从他体内带走。
总有人以为,他喜欢向卓阳,他对向卓阳好,是向卓阳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只有陆明辉最清楚,他有多麽需要向卓阳。
向卓阳说,是陆明辉阻止他滑向深渊。
但对陆明辉来说,向卓阳又何尝没有让他一次次在自毁的边缘悬崖勒马呢?
陆明辉永远记得,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惨白世界里,向来对他宠爱有加的父亲,第一次用那麽憎恶的眼神看着他。
【死掉的为什麽不是你?】
年仅八岁的陆明辉,还没从突如其来的车祸中回过神来,就被他的父亲恶狠狠地掐住脖子,有无数人冲过来阻止他的父亲,尖叫声与劝阻声那麽响亮,却压不住他父亲崩溃的咆哮。
【你怎麽不去死?!】
那一天,陆明辉失去了母亲,也在某种意义上失去了父亲。
他是个罪人,被他的父亲扔回老宅。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厌恶他的世界。
“你这样,”陆明辉声音里竟然有一种空茫,“就不怕我真的不放你走了吗?”
向卓阳的脑袋蹭了蹭陆明辉的脖颈,他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那就不要放我走。”
“阳阳,”陆明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我不是个好东西。”
“巧了,”向卓阳笑笑,“我也不是。”
“我是个疯子。”
“真巧,我也是。”
“我有很多很多恐怖又可怕的想法,我是个贪婪的恶鬼,”陆明辉的声音近乎缥缈,这一刻,他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向卓阳看,“我永远不会满足,你越纵容我,我越得寸进尺。”
但把心挖出来又怎麽样呢?他的心黑的不成样子,难道还能指望向卓阳接受他的心吗?
陆明辉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好像在劝退向卓阳,但是他真的会放向卓阳走吗?他不会。
那说这些有什麽意思呢?是为了等以後有朝一日向卓阳受不了了,然後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向卓阳吗?
可真恶毒啊——
更加激烈的措词还没有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候,陆明辉听到向卓阳笑着说:“怎麽定义的恐怖又可怕呢?你自己吗?那我不信。”
“你做出来给我看看,让我看看有没有很可怕。”
“那就不要满足。”
“再得寸进尺一点吧,阿辉。”
陆明辉再也说不下去了,荒芜的世界突然开出一朵花,独属于他的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一遍一遍唤着这朵花的名字,确认这真的是属于他的。
“阳阳,阳阳,阳阳,阳阳……”
泪水滴落在唇齿中,明明是苦涩的,回味却那麽甘甜。
不知道过了多久,向卓阳长长叹了口气,吻住陆明辉的唇。
“别叫了。”
“快点开车,回家。”
向卓阳舔了舔唇角,顶着陆明辉直勾勾的眼神,诚实开口。
“陆明辉。”
“你的夜晚,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