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了?」冷山察觉出楚轻舟神色不对,生怕这人又突然发难。
楚轻舟这会儿却没心思分给冷山,他忽然想起了那天的某些情形。
对啊,那天起了暴风雪。
眼前的湖水仿佛碎落成无数片燃烧着火光的风雪,在楚轻舟眼前拼凑成那时战火纷飞的画面——
「楚队!斌子他……快不行了。」一名队员浑身是血,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另一名奄奄一息的队员。
「砰!」子弹出膛,爆了一名走私犯的头。
楚轻舟收了枪,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退回到越野车身後。
他单膝跪地,看着面前身中数枪,眼神几近涣散的队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们都知道,救不回来了。
楚轻舟抬手摸了一把队员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抑制不住地有些颤抖:「斌子,再撑一会儿,回去之後我请你吃你最爱的羊腰子,不和你抢了,怎麽样?」
斌子在看见楚轻舟的一刹那,眼睛重新亮了亮,他艰难地开口,断断续续:「队长……咳咳……别看我有时候不服你,但其实我一直……很敬重你……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来队里第一天……正好撞见你出完任务回来,你身上都是血和泥,怀里抱着的狼崽子却乾乾净净……」他仓促地笑了一下:「说起来难为情,当时觉得你那样子帅爆了……」
「有个词儿叫什麽来着……哦对,侠骨柔肠……楚队,你就像那个……那个金庸武侠小说里的男主一样……不过……」
「不过……你不能说话……你一说话……就欠揍……」
楚轻舟哑着嗓子笑了一下,他把头垂得很低,满脸泪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通红的眼眶,声音哽得说不出话,却还是竭尽全力让语气轻松:「我知道我帅,你要是能挺下来,我就让你当第一帅,我当第二。」
「队长……」斌子嘴里涌出大量鲜血,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失控:「太痛了……队长……」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楚轻舟将耳朵贴近他,想要听清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知道,这是遗言。
「队长……我想回家……」
他们常年在外执行任务,握着正义的权杖潜行在黑暗里太久,与那些深渊里的罪恶待得也太久,背负了太多责任。血腥和杀戮会让人忘记站在太阳底下是什麽感觉。无论是真正意义上的故乡,还是心里的家,他们都很难回得去。
粉身碎骨或尸骨无存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中再正常不过了。
大多数人从踏入山峰,一直到为此牺牲,都没再回过家。
楚轻舟声音轻柔而坚定:「好,我答应你,我会带你回家。」他将斌子从队友怀里抱过来,左手遮住斌子的眼睛,右手拿起枪,枪口对准了斌子的太阳穴——
砰!
怀里的人最後颤抖了一下,楚轻舟亲手结束了他的痛苦。
与此同时,几名队员从前方跑来向楚轻舟报告:「楚队!不好了,他们又来了一队人!」
楚轻舟站起来,脸上已经看不出悲痛的神色,他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随即下了重新戒备的命令。
後来,楚轻舟和『蚩』的交锋从枪战到冷兵器肉搏,谁也没撤退的意思。他当时悲愤交加,竟忽略了两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时,他在和其中一名走私犯交手时差点落了下风,对方身形诡异,力道刁钻,几次出手都差点割了楚轻舟的喉,两人过了数招之後,楚轻舟才摸清对方的路数,他看见那人锁骨下方有一个标记,并不是『蚩』的专属标记,而是梵文里的一个字,至於是什麽字,他没能看清。
之前沈霆羽和他说过,『蚩』的正副首领都十分谨慎狡诈,从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从未在网络上留下过蛛丝马迹,根据调查,只能确定『蚩』的创始人,也就是首领,是K城人,年龄在30岁左右,副首领是西北本地人,年龄在30岁以上,信教,具体不详。
那麽当时那人就很可能是『蚩』的副首领。
但那天,『蚩』的人明明收到了内线带去的楚轻舟会去围捕他们的消息,却还是不惜加派人手与楚轻舟抗衡,顶风作案。
後来没多久,就起了暴风雪。
在楚轻舟的队伍撤退前,他听见了他们放置桎钩的声音,那是防暴风雪的装置,这就说明,『蚩』的人早就知道那天要起暴风雪,他们在出发前做足了预测和准备,要赶在暴风雪来临时捕猎。
即使内线告知了他们楚轻舟的计划,他们仍然不惜折损人力。
楚轻舟一开始想不明白这一点,直到冷山提到暴风雪,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关键。那天,『蚩』的副首领想要猎的,极有可能是只有在暴风雪天气下才会出没的一种动物。
他们那天的目标,是絮鹿。
絮鹿只在暴风雪来临时出没,极其罕见,楚轻舟也只见过一次,在边疆的传说里,它们象徵着堕落,残暴,罪恶,是大雾里来无影去无踪,能够操纵风雪与人心的怪物。但也仅仅是传说,当不得真。
能让『蚩』的人大费周章的,绝不止是一只絮鹿本身的价值。
可是絮鹿除了十分罕见以外,并没有多馀的用途,它们的皮毛带着倒刺,没法制作成工艺品,血液也算不上独特,实验价值很小。
怎麽看,那天的交锋都像一场精心策划但又漏洞百出的陷阱。